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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疃梦忆171
难道是天漏了? 雨,忽大忽小,整整下了七天,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通往村里的石桥,已被拆除。据说,村子马上就要拆除,村里人全部搬到二十里地外的镇上,住进鸽子笼一样的楼房。 雨天的傍晚,潮湿,昏暗,阴沉。阿黄,这条从未被我认真关注的土狗,欢快地跑在我前头,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我。 当年,父亲养了三条狗,一条德牧,一条狼青,另一条就是土狗阿黄。无论长相,抑或智商,阿黄都位居最后。德牧与狼青享受着美味佳肴,而阿黄只能吃些残羹剩饭。遛狗时,德牧与狼青紧紧地靠近我,我用手抚摸着他俩的头,而阿黄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我偶尔瞅他一眼,他也看看我,似乎并没有抱怨或嫉妒的神情。 德牧、狼青,相继老死了。这次陪我的只有阿黄,他有些亢奋,迅速淌过水流湍急的河道,抖了抖身子,甩去毛发上的水珠,翘起粗壮的尾巴,踮起四脚,一路小跑,在前面带路。 村子的路,满是泥泞。在一户人家门口,我们遭到了伏击。一条被拴着链子的小黑狗,对着阿黄狂吠。只是他实在太小了,大概只有五、六个月大,块头不及阿黄的一半。阿黄当然不会畏惧,继续前行。小狗边叫着,边后退,不时往后瞅瞅——他的母亲,一条黑色的母狗,正蜷缩着厢房的一角,眼里发着温和的光,并没有出兵支援的意思。 村子的主街,并不宽敞。两边是一排排的胡同口儿。夜色已经降临,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幽暗的灯光,从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我迎着灯光走过去,像一只趋光的飞虫。门,没有关。临近端午节,又快麦收了,在外打工的村民,大都回来了。我径直走进去,百年老屋,低矮狭窄。东炕上,几个男人在看电视,电视音量却小的出奇。我不理他们,他们似乎也没看到我。西炕上,几个女人在面板上揉、捏、搓、拉,做着各色的面塑:大枣饽饽,圣虫,兔羔子,小鲤鱼,聚精会神,如同正在创作的艺术家。我正看的出神,一个年老的女人转身看到我,惊讶地叫起来。我认识她,论辈分,我应该喊她舅母。她却并不认识我,我离开村子三十多年了,由一个拖着棍子满街跑的小屁孩,变成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她怎么会认出我呢? 她的惊叫,吓坏了其他人。我刚想喊她“舅母”,不料家里的灯全部灭了,电视机也关了。人们相互依偎着,紧缩在炕头,瑟瑟发抖,一言不发。我很纳闷,他们为何会这样表现?我是人,又不是鬼。我很生气,无趣地走出屋子。 阿黄不见了。我吹一吹口哨,他立即跑到我的面前,我摸摸他的头,这是第一次摸他。他很乖顺的样子。我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些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有没有落泪? 我与阿黄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接近我姥姥家时,我突然想到小时侯的玩伴——阿霞家看看。阿霞家的正厅,摆满没有晒干的粮食,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阿霞早已出嫁,不,听说前几年患病去世了。家里只有阿霞的小妹,仍旧是小时候的样子,一丁点儿大。现在读大三,因为疫情,一直在家上网课。 我想写点什么,向她借笔与纸。她塞给我一支圆珠笔。家里没纸,却从屋角翻出一本破书。书够破的了,满是污迹,四周残破如同被马啃过。怎能这样对待书呢? 我想去看看母亲的祖居。祖居是村里最高大的房子,共有六间。东四间住人,西两间作磨坊兼仓库。院子里有一颗很粗的枣树。房子南边,有一块菜园。菜园地边,便是南河。母亲出生前,外公便因老富农的身份被扫地出门。这房子后来归了村里的会计。会计娶了下放的女青年,生下一个男孩。在孩子两岁时,一天雨夜,女青年不辞而别,自此再无音讯。听说,女青年自幼受着良好的教育,有着极好的文化修养,回城后另嫁国外…… 女青年的傻儿子牛子,与家住河南岸的张哥,正坐在高高的门槛上聊天。张哥说:牛子,我在城里给你找个媳妇?牛子笑笑,说:你们就天天拿我开心!接着又笑笑,透过自院子里射出的灯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流淌的口水。 牛子虽然没了妈妈,但自幼聪颖,记忆力过人。读书也用心,高中考到县里一中。但高考了三次高考,自觉发挥正常,但每次都不被录取。高三班主任邱老师到处散布:牛子心理素质有问题,大概与缺少母爱有关系。邱老师狡黠地冲垂头丧气的牛子说:你认命吧! 回到村里的牛子,不久便变得痴痴呆呆的。拿了一根木棍,在街上写着各种化学公式,还有唐诗宋词。那字迹,美观大方,工整有力。见了年纪大的女人,都叫妈,眼里噙着眼泪。村里的女人,有时也会陪他落泪:多好的小伙子,老天对他怎么这样不公啊! 牛子见到我,显然有些高兴,似乎见到多年的老朋友。阿黄大概认识牛子,温顺地伏在牛子脚下,伸出舌头,大口地喘着气。 牛子问我:三个水堆在一起,是什么字? 我回答“淼”,形容水大! 三个牛呢? 犇。形容跑的快! 那三个“针”呢?,缝衣服那个针!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牛子得意地笑笑,脸庞的轮廓分明,不失英俊爽利。笑着笑着,却突然变得苦涩起来,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三次落榜,像三根针扎在心上, 痛死人!”然后,用袖口狠狠地摸了一把嘴角欲滴未滴的口水。 谁说牛子是傻子?他心里清楚着呢! 他到底为何没有上大学?难道真的是被人代替了? “三根针”这样的说辞,住在河南岸的张哥已听过无数遍,他感到无趣,加之与我不熟悉,告辞回家去了。我用从霞妹那里借来的笔,在破旧书籍的空白处认真地记着。牛子偶尔伸头探望,说你这字还不错。我想起牛子走失的母亲,问:“牛子,我认真跟你说,在这样一个雨天的夜里,人与鬼是可以沟通的!您认真告诉我,你想你妈妈吗?” 牛子突然起身朝街上跑去,大声喊着“妈妈!妈妈!”,语调凄惨,哀怨,恐怖,穿透整个村子,向四周漆黑的大山荡去。 他的父亲,佝偻者身子,从屋里跑出来,紧紧地追赶牛子。我与阿黄,也紧紧跟了上去。 河南岸张哥家的灯灭了,村里另外几盏灯也灭了。他们,对牛子深夜这样的喊声,早已习以为常了。 2020年6月30日午时 根据梦境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