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怕生病,但人人要生病。生病则痛苦、懊恼、恐惧,甚至绝望。
苏东坡大概并不相信医生。他晚年被贬海南。那里卑湿蒸溽,缺医少药。陷害他的朝中小人颇为得意。苏东坡却对朋友说“想到京师每年有那么多人死在医师手中,我感觉自己真幸运。”
对于治病,苏东坡自有他的见解。比如,他患有严重的痔疮。每当发作,他并不求医服药,而是戒酒节食,努力使身体消瘦。他的理论依据是:身体为主人,病为客人。主人家粮仓充裕,客人有吃有喝,自然不愿离去。倘若主人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客人便不愿待在那里忍饥挨饿了。果然,痔疮不治而愈了。
视病若客,东坡居士不愧是大智慧者。
《礼记·曲礼》云: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大意是客人到居室门口时,主人要先进去设席摆坐,然后出来迎接客人。客人再三谦让才能进入。而疾病这种客人,他们是不会讲究这么多礼仪的。不速之客,是他们的代名词。对于鲁莽的造访,毫无准备的主人往往措手不及。客人带来了礼物,那是苦痛与折磨。主人自然没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心态,取而代之的是厌烦、嫌弃,甚至是憎恨。自此,借助医药或者手术刀,主客之间开始了生死博弈。
博弈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何必呢?
战国时,孟尝君家中养了一位名冯谖的食客,终日提出“长铗归来兮,食无肉”之类的无理要求,众人都笑话他。孟尝君却一一满足了他。最终,在孟尝君落魄之时,冯氏用计策挽救了他。对于疾病,我们不妨学学孟尝君的心胸,或许会发现这些客人真是你的良师益友呢。打个比方,你的客人是高血压,头昏眼花,失眠乏力。他倒是给你敲响警钟,你要通过锻炼身体或服药维持血压正常。否则,持续血压过高,会引起中风、心脏病、肾衰竭等疾病,殃及生命危险。
有时,我们的身体需要一位客人长期陪伴你。我去医院治耳疾,遇到这样一位病友:他患脚气有年,一位专治脚气的医生给了他一种药水,泡脚数周,脚气消失。但随之而来的是耳道奇痒,且伴有真菌繁衍……喜怒哀乐,上火生气,人之常情。而身体总要有一个通道将火气排泄出去的。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恢复脚气……
有时,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会为你的事业助你一臂之力。以书画家为例,唐代著名的狂草书家张旭和怀素,分别患过肚痛和脚气病,他们用毛笔记录了患病的痛苦和服药情况,便成了流传千古的《肚痛帖》与《脚气帖》。扬州八怪的高凤翰和近代的费新我,皆因右手疾病而换做左手书写,从而创作出生拗古拙的书画作品。上世纪卓有成绩的山水画家黄宾虹,晚年“贱目近视,兼生内障”,视力模糊,信笔为体,而成就了独居个性的“黄家山水”。
有时,这些并不光彩的客人可能为你当作“挡箭牌”的。某位著名老画家,自称患耳聋。有人上门索画道“老先生,送我一张画吧?”他则以手掌抚耳廓,大声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如是者三,索画者无奈而别。若有买画者道:“老先生,买您几张画吧?”他立即回道:“可以。买几张?”有好事者评曰,老先生患的是“选择性”耳聋。
我们日常所说的“养病”,大概就是要以礼相待客人的。面对疾病,与其嫉之如仇,不如视若友朋。与之促膝而谈,“笑问客从何处来”,亲近他,了解他,分析他。最后用你的豁达与智慧,挥一挥手,含笑送他离去。
对了,病这个字眼毕竟是不好听的。委婉起见,古人改称恙。如安然无恙、别来无恙。既然视病如客,以后生病了,我们不妨说作“来客”了。眼病,称作“眼客”。耳病,称作“耳客”,牙病,称作“牙客”。以此类推……
2016年秋天,二人相遇街头。
一人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答道:“我来客了!”
问道:“什么客?”
答道:“耳客。”
问道:“客走了?”
答道:“终于走了!”
2016年8月28日23点31分初稿于诸往来者楼
谨以此文纪念自己因“来耳客”而碌碌无为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