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笔工徐老三

徐老三说，他所做的每一支笔中，都夹有自己的三根头发，算作无法超越的防伪标识。

大概是这个原因，徐老三原本的一头茂发，在他三十多岁时已所剩无几了。油亮油亮的秃顶，细小有神的眼睛，滔滔不绝的谈吐，谈到兴奋时会猛然拍打一下自己右腿，便是一个活脱脱的老三了。

作为一个笔工，徐老三颇有几分傲气。对江西同乡提着包儿到处兜售毛笔的行为，徐老三是极为不屑的。他是江西进贤人，王安石、晏殊、晏几道、董源、徐熙、汤显祖等乡贤，他如数家珍，脸上洋溢着骄傲与自豪，仿佛都是他家亲戚。

老三的傲气，是有几分底气的。氤氲着六朝烟水气的金陵，氤氲出金陵画派与江左风流，氤氲出中国书画的半壁江山。金陵城里的书画家，大半用过老三做的毛笔。老三为武中奇做过宜于擘窠大字的马鬃巨笔，为陈大羽做过适合篆书的长锋羊毫，而正值盛年的书画名家们，提起老三及老三的笔，无不称赞有加：尉天池说老三制笔，尽显神通，任性挥毫，八面生风。言恭达说老三制笔越来越好，靠的是精湛的制笔技艺与拓展的文化理念。周京新则赞曰：老三的笔笔型稳定，兼及羊毫、狼毫的长处，我这些年主要用徐老三的笔……

老三出身制笔世家，醉心于制笔事业，将太极思想融于制笔工艺之中，以情入笔，以道入笔，于是他的笔便有了生命，有了性灵。毛笔有了性灵，笔下的线条便活起来了。哪位书画家，会不喜欢这样的笔呢？

到南京打拼二十几年，老三的名气越来越大，脑门越来越亮，对制笔的敬畏之心却越来越重，敬畏心重了，毛笔就越做越少，有一年只为尉天池、周京新、管峻三人做了笔，每人也仅有七八支。而近一两年，几乎不做批量的笔。毛笔制作工序繁琐，费时费力，原材料不停涨价，单支笔的利润很低。毛笔制作与经营者的收入主要靠大批量生产与销售，否则难以维生。老三说，他做笔，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追求一种境界，一种格调，一种大道!

一个笔工，不靠毛笔挣钱，如何养家糊口呢？提起这个话题，老三夫人满腹牢骚。房贷、两个儿子的学费、油盐酱醋，家里的所有开支，全靠她经营的一个文房四宝店来支撑。老三夫人同样出身于制笔世家，祖上在南京、重庆、武汉等地都开有笔庄，因此对毛笔也略懂一二，但她对老三玄而又玄的制笔理论并不感兴趣，甚至说老三患上了“妄想”症，又说老三“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样的评价事出有因：因为老三做的笔极少，店里所售毛笔大多是家人所做或从毛笔市场上挑选来的，性能尚可。有朋友慕老三名气而来，请老三推荐店里的好笔，老三一改日常口若悬河的习惯，在柜台里转来转去，贼亮的脑门渗满了汗珠，许久才蹦出一句话：“这些笔，我都看不上！您还是自己试吧，满意就买，不满意就去别处买吧！”

老三对其夫人，也颇有微词：某年老三为周京新定做了一支笔，周老师评价很好。老三便把同批次的几支笔用纸仔细包了，锁在店里保险柜里。不料有人来寻好笔，不计价格高低。老三夫人竟然将那几支笔偷偷给卖了，当她得意洋洋地告诉老三一支卖了800元时，老三捶胸顿足，说好笔是很难复制的，说她是见钱眼开。老三夫人当然觉得委屈，毕竟并不宽裕的家里处处等钱用！

老三十五岁那年，辍学随徐大寨、周鹏程学做毛笔。两位老师对其不薄，五年后第一次相对象时，徐大寨借给他1500元，周鹏程给了他300元的红包。这么多年过去了，老三还牢牢记得这件事。老三那时还没秃顶，岳母大人看好了其机灵的眼神，预料这位小伙子将来会有出息。在岳母大人的鼓励与策划下，老三与妻子一起来南京打拼天下。后来岳母身患绝症，求医于南京、上海，全是老三陪同，比儿子还孝顺。岳母走后，他把岳母的大照片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老三说，岳母是他最大的恩人，恩人永远不能忘。

2014年，我定制一支徐老三“京抓”大笔，字径半米的大字写了上万个，至今依然尖圆齐健，甚至连一根毛也没掉，由此坚信上述书画家对老三的评价是真实的。而老三夫人对他“穷要面子，活受罪！”的评价，我也是深信不疑的：2020年我要更换画室的灯，想到老三文房四宝店的旁边即是灯具店，便请老三代邀师傅上门更换。及至换好后付款时，师傅告知老三已经付了……

金陵城里，靠着一手绝活赚得腰缠万贯的手艺人，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而像徐老三这样对自己的手艺有敬畏之心、知恩图报、为理想而有尊严地活着的人，才是我、老三夫人及众多书画家最为欣赏的。

老三的两个儿子很争气，都考上了大学。受疫情影响，老三夫人的文房四宝店生意惨淡。直面家庭压力，老三回江西老家与人合伙盖了房子作为制笔作坊，打算大干一场。他计划做两种笔：一种是请工人师傅大批量制作学生用笔，另一种是自己亲自为书画家做高档笔……

老三在向我谈及他的未来时，口若悬河，神采奕奕，激动时便会猛拍一下自己的右腿，发出跌宕人心的节奏感。我瞅瞅他脑际那一圈为数不多的头发，开玩笑问道：“以后制笔的的防伪标志，如何解决？”老三立即平了气息，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羞涩地笑了。

作者简介：

刘元堂，山东乳山人，现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