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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现强326
一 初次相见,党自我介绍道:“我是党现强,叫我‘党’就行!”有点诙谐,又有些狂傲不羁。 那时我俩同在济南工作,同问道于张弩先生门下。二十五六岁的热血青年,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英雄山下的小吃地摊是最常去的地方,三五杯扎啤下肚后,党抿抿嘴唇,眉头随即皱了皱,不大的眼睛愈发细小了,我立即意识道他的长篇大论就要开始,下意识将屁股下的马扎往后退退,以防沾染了他谈兴正浓时四溅的唾沫。直到今日,我都承认自己读的书远不及他多,尤其他那与生俱来的诡辩思维,使他谈话时具备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激情四溢与滔滔不绝。我后退的动作,大概扫了党高谈阔论的兴致,他转身瞅瞅小吃摊为招徕客人准备的卡拉OK设备,向老板喊道“帮我点黑豹乐队的歌!”对我们这样的常客,老板已是很熟悉了,对党五音不全、声嘶力竭的摇滚水平,更是心有余悸。老板立即陪着笑脸上前说道“这位哥,自从马路对面那家小吃摊开业,我这小本生意就越来越不好做了,您要是一开唱,恐怕这三两桌客人也要去对面吃了!”党听后大为不悦,说道:“我去对面那家唱去!把客人给你唱过来!”然后大摇大摆朝马路对面走去,一副梁山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势。果然,在党“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慷慨激昂的歌声中,对面小吃摊的客人纷纷转到这边,这面的生意立即兴隆起来,我听到一位客人嘴里嘟囔着:“妈呀!这么难听,竟然唱的那么起劲!” 二 2003年,党摆脱了“蜗居” 的日子,在济南东郊叫作“十里河”的地方,买了一栋房子,自称“十里河伯”,斋号“望洋楼”。“望洋”典自庄子《秋水》,说河伯面对浩瀚海洋只能“望洋兴叹”。当时我已经离开济南回到威海,离开朝夕相处、喝酒谈艺的党。我对党的斋号不以为然,我问他:“河伯先生,难道你住在望洋楼里对海边的我望洋兴叹?”党说:“你不要自做多情!我望洋,但不兴叹!我在企盼!”。 哈哈,美丽的辩言!我想。 直到6年后宋爱芹的出现,我才意识到党真正的企盼所在。 大年初一,宋爱芹到我家拜年。虽是同一村人,且相距不远,但因大家都在外地奔波,相见的机会并不多。印象中那个背着书包羞羞答答的青涩女孩,不期间竟然出落得花儿一样美丽。我母亲问芹有对象否,芹摇摇头。我不禁想起党来,这家伙文运不错,女人缘却一直不佳。我把党的名字一提出来,我爱人就迫不及待地说:“芹和党很配!”……… 党重色轻友的本色终于暴露了。那年七月初,成才大哥驾车自济南把我和党送到威海。当日晚宴时,在威海上班的芹因工作原因没能参加。饭后我们赤脚在海水浴场戏浪,如此惬意的事儿党却表现得心不在焉。在接到芹的一个短信后,这家伙撒腿就跑,竟然忘了穿鞋,更别提和我们打招呼了。哎!“日久见人心” 啊 ! 2009年11月,党突然打电话给我:“祝贺你,堂兄!祝贺你促成了一对美满姻缘,祝贺你成功地当成了红娘!作为你的朋友,我很为你高兴!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我听了半天,硬是没反应过来。最后他来了一句:“我和芹要结婚了!” 我不禁琢磨起党的斋号“望洋楼”来。芹认识党以前,一直在沿海城市工作。我恍然大悟:党说自己在“望洋企盼”,原来一直在企盼海边的芹啊!党一直热衷于《周易》研究,广交能掐会算之人,看来他还是有一手! 按照胶东的老规矩,结婚后的新人应该送给红娘猪头一枚,算作酬谢。正月初五,党随芹回到我们村看望岳父岳母。我坐在炕上,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窗,紧紧盯着门口,盼望手提猪头的党的出现。很遗憾,盼来的党却是两手空空。他进门冲我狡黠地笑笑,说道:“你不要失望!猪头,我是带来了!”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一个憨憨的猪头,旁边端正地写着三个大字“刘元堂!” 三 党陪作者在中皇山考察 2007年,党曾两度陪我去河北邯郸太行山脉考察北朝刻经。那时候我俩都在读研究生,经费极其紧张,只能乘最便宜的车,吃最便宜的饭,住最便宜的店。在远离县城的河北涉县中皇山脚下,我俩住一夜8元钱的临时旅店。破旧的被子,脏的无法目睹。没有枕头,我们枕着自己的背包。夜半,我因患腹泻摸索到门口的河床上方便,周边是漆黑的山,呼啸的山风,以及不知何种动物凄厉的鸣叫,不由地害怕起来。忽见身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随即听到党牢骚道:“我的肚子也坏了!昨晚这家饭店太不卫生了!” 2008年深秋,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旁听的我,决定要移师山东大学。但我的行李实在是多,锅碗瓢盆之外,还有几箱子书。党说,我帮你去搬吧。在地铁上,在北京站广场,在验票口,我俩肩背手提,蹒跚而行,状如两个春运的农民工大哥。由于进站较晚,北京站站台又太长,发车在即,我们心急火燎,一路小跑。跑着跑着,不见了党,我转头,看见他将两个大箱子放在地上,蹲在那里,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 由于我与党共同问道于张弩先生门下,学习书法的路径大致相似,皆是从北碑入手,继而追摹二王行草,以求楷、行、草配套。倘若要就技法区分高低的话,我下笔较他精细,而他比我轻松,可谓伯仲之间。 作为师兄弟,能如我与党一样亲密无间者,较为罕见。他在山东艺术学院读赖非先生的研究生,我也因此得以请教赖先生。我忝列山东大学杜泽逊先生之门,党也因此多请益于杜先生。资源共享的结果,是转益多师,是不拘一格,是视野开阔,是胸襟宽广。 党具备极好的理论思维,加之博览群书,早在2011年其论文《十六国书法分期研究》便入选第九届全国书学讨论会,后又在安徽美术出版社出版《魏碑44法》,据说该书曾一时洛阳纸贵,再版多次。 十几年来,书法研究生面临着不可回避的困境:一方面是学校急需书法专业毕业生,另一方面是没有相应的教师编制。所谓传统文化的复兴,所谓书法进校园,仅仅是口号而已。在此背景下,2010年便取得硕士学位的党,一直靠自己办班教学来养家糊口。一个研究型的优秀人才,就埋没在重复指导孩童的横竖撇捺之中,这着实是令人心痛的事情。而党的学习班,学员一直控制在 30 名左右,所收学费除了房租,仅仅可以维持生计。我的学生在南京办班,大都有几百甚至近千名学员,收入不菲。我邀他来南京取经,他一口拒绝,说:“堂兄,我办班能养家即可,我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去学习!” 前不久我去山大讲课时,约党在一烧烤摊小聚。因疫情已是两年未见的党,明显发福起来,两鬓平填了不少白发。但依然是精神抖擞,嘴角堆满顽固的笑。谈起近日所读书,这家伙又口沫四溅、滔滔不绝起来,我下意识往后挪挪身子。 三杯两盏过后,我问他办班情况如何,他感叹道:“疫情模式下,恐怕只有事业单位的人好过吧! 我叹口气,说他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摇摇头,笑笑说:“在我商河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枣树。虽然树是歪的,但每年秋天照样硕果累累!”语速较快,却很坚定。 2021年12月12日 于诸往来者楼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