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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是朝云383
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十二岁时,被苏东坡的第二任夫人买到苏家作小妾。小苏东坡二十六岁,聪明,愉快,活泼,有灵气。宋代另一位大词人秦观曾写诗形容她“美如春园,眼如晨曦。”她敬仰苏东坡,更能理解苏东坡。东坡曾捧着自己的肚子问:里面是何物?有人说“是学问”,有人说“是文章”,有人说“是机械”,朝云却道“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东坡对这位红颜知己怜爱有加,将其比作“天女维摩”。 朝云与苏东坡的爱情故事,主要发生在广东惠州,或者说,苏东坡在惠州的故事总是离不开朝云。那年,五十七岁(一说五十九岁)的苏东坡,便被贬谪惠州。惠州,地处岭南,多瘴湿之气。眼看东坡运势转下,无东山再起之望,身边众多的侍儿姬妾都陆续散去。惟有朝云左右相伴,不弃不离。及至惠州,却发现“岭南万户皆春色”,湖光山色,物产富饶,是一片宜居热土。半年后,东坡已经完全适应了当地的生活,“不辞长作岭南人”,酿酒、访友、作诗,甚至建造屋舍,打算把宜兴的儿孙接来,在此定居。东坡追求永生,开始独睡与禁欲。他写信给张耒,说自己独睡已经半年,感觉甚佳。又说禁欲起初很难,要像食素者断肉一样,不能立志永远不吃,而应先试三个月。然后再断三个月,以此类推。 大概朝云在惠州过得并不愉快。其一,她唯一新生儿,半岁便夭折了。作为母亲,朝云尚处于悲痛之中;其二,作为杭州姑娘,未必适应惠州的岭南气候;其三,已近花甲的苏东坡,年迈体弱,求助于炼丹与禁欲,以得永生。而三十岁的朝云,正值盛年,东坡为她写的“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无法消磨漫漫长夜和青灯冷月,她只能诉诸于诵经礼佛,寻求身体与内心的平静。 绍圣二年(1096)七月五日,年仅三十四岁的朝云,没有等到苏家即要完工的新居落成,便与世长辞了。据推测,她可能患了瘟疫,死于痢疾。我想,是否与其寡欢的情绪也有关系?临行弥留之际,她念着《金刚经》的一道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遵照其遗嘱,东坡将朝云葬在城西丰湖边的山坡上。周边是大片的松林,不远处是栖禅寺。寺里的和尚筹钱在墓前修建了一座亭阁,名六如亭。据说亭柱上曾有一联,为东坡撰书: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东坡一定非常思念故去的朝云。当年十月,朝云墓周边的两株梅花盛开,他用白梅来象征墓里的朝云,“玉骨哪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丰湖曾是东坡最为喜欢的野宴场所,自朝云去世后,他不忍再去。这位重情的老人,没有再娶,鳏居至老。 次年四月,本想定居惠州的东坡老人,被贬往海南。苏东坡的前两位夫人——王弗与王闰之都是眉州人,去世后一被送回老家,一与东坡合葬。朝云,本是生于杭州天堂富裕之乡,去世后却被孤零零地留在南蛮之地的惠州。 然而,没有亲人守墓的朝云,却并不孤单。 绍兴二年(1132),盗寇谢达攻陷惠州,民居官舍,焚荡无遗,唯独留下东坡白鹤故居。并率领其徒弟们,修葺六如亭与朝云墓,烹羊祭奠而去。 嘉熙四年(1240),南宋著名诗人刘克庄,在任广东提刑途中,路经惠州,特去拜谒朝云墓。只见孤坟野草,有感而发赋诗二首,云:“不妨扶起六如碑”。当时的惠州郡守读后,立即将六如亭整修一新。 元明时期,为朝云守墓者有百家。传说周边遍植松梅千馀株。明代时,人们为纪念苏东坡与朝云,不仅改称丰湖为西湖,连朝云栖息的小山,也模仿杭州西湖,称作孤山。 至清代,惠州人民对朝云的崇拜,俨然超过了苏东坡。清代著名学者陈澧《八声甘州》载“惠阳朝云墓,每岁清明,倾城士女,酹酒罗拜”。清初大画家石涛和尚,曾在朝云墓附近写生,并题诗曰“过客停桡访遗迹,六如亭畔吊婵娟。”嘉庆七年(1801),“有清隶书第一人”的伊秉绶,在任惠州知守时,用工稳的隶书写下“苏文忠公侍妾朝云之墓”,墓碑至今尚存。 2019年6月,我应邀赴惠州讲学。期间,惠州的书法同道曾翔先生,陪我与上海师范大学的丁正教授,同去拜谒朝云墓。本是旷达狂狷的丁教授,嘴里嘟囔着“朝云,是一定要拜的! 朝云,是一定要拜的!”然后,虔诚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我在他的身后,并没有看清他当时的表情。我只知道,他的爱妻几年前病逝了。据说,妻子本是他的师姐,二人感情甚笃。 那天惠州天气极其闷热,以致衣衫尽湿。西湖上游客稀少。我们离开朝云墓时,迎面而来的是又一群前来拜谒的游客。我转身再看一眼六如亭,以及墓四周的石刻,不由地想起清人何绛的那首《朝云墓》: 试上山头奠桂浆,朝云艳骨有馀香。 宋朝陵墓俱零落,嫁得才人胜帝王。 “嫁得才人胜帝王”,不免把朝云庸俗化了。因为,在苏东坡以及千千万万文人心中,最爱是朝云。 2019年6月一稿 2020年5月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