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树，树边的人

一   柿子树

在孩子们看来，十月份最亮的东西，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而是老柿子树枝头的那几个柿子蕻。

草木枯萎，山岚暗淡。胶东的深秋，浸染了土黄的主色调。那几个柿子蕻，却泛着火红的光，如枝头点燃的红灯笼，大老远便可以看到。

熟透了的柿子蕻，能甜到你心窝里去。孩子们的味蕾，已经迫不及待。搬来不大不小的石块，当然，最好是片状的。然后，大家一齐朝树梢的柿子蕻打去，百发百不中。偶尔中了一个，落在地上的，碎成饼状，大半沾了土。孩子们并不嫌弃，迫不及待地将干净的部分吞下，然后看看彼此染红了的嘴唇，笑了起来。果然是甜！

如果，能吃到完整的柿子蕻该多好！

乾儿身材矮小，动作俏利如猴，绰号“乾猴儿”。那天，乾猴儿腰上别了带夹子的长棍儿，猴子一样地爬到老柿树上。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他夹到了第一个完整的柿子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乾猴儿从此成了孩子们的王。

第三年的十月，或许是乾猴儿体重增加，或许是柿子树变老，或许是过于大意，乾猴儿一失足，自树梢落下，跌成了柿子蕻。

……

四十年后十月，我带一个远方的朋友回村里看看。他远远地看到那棵挂满柿子蕻的老柿子树，感叹道“这么大的一棵柿子树！”我苦笑道：“是的”，嘴唇继而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二   老柳树

老柳树，够老了。据说，老柳树比村子还早呢。

村子不大，却分为东疃、西疃两部分。东西两疃中间是一条河，老柳树就长在河东岸。老柳树有两人合抱粗，树根盘错。中间夹杂着三两个深洞。树下常年有一些撕碎的鸭、鹅毛，村里人说那是黄鼠狼糟蹋的。但老村长却说，老柳树下是一条狼道，狼来往南、北山之间，必须经过老柳树。鸭、鹅毛可能是狼留下的。

老村长的话，最终得到了印证。

十八岁那年的一天深夜，父亲自西疃回东疃。走到河西岸，忽然感到头发竖立，浑身发麻，仔细端详，发现对岸老柳树下，有一对贼亮的、发着蓝光的眼睛。父亲立即意识到，那是一只狼。慌忙间，父亲在路边捡到一节树枝，硬着头皮朝对岸走去。及至河中央，蹲在老柳树下的狼，起身、低头，慢慢靠上来。父亲轮着手中的树枝，狼虽不敢靠身，却是紧紧跟随。父亲快走，它也快走；父亲慢走，它也慢走。直到快进村子，村头的狗叫起来，狼才停下来。父亲飞奔回家，衣衫湿透。

父亲不止一次讲起这个故事。我很纳闷，父亲为什么要那么晚才从西疃回东疃呢？

父亲总是笑而不语。

一次，忍不住的母亲道出了答案：父亲当年看好母亲，但母亲对父亲并不感兴趣。母亲家里的农活多，外公一个人忙不过来。父亲便每天晚上来帮外公干活。直至……

我对大人之间的故事并不感兴趣。狼，却是我想看到的。

我和小东、小龙提了自制的洋火枪，枪里装满火药，还夹杂着碾碎的玻璃渣。暑假或寒假的夜里，偷偷自家里溜出来，蹲守在大柳树下，希望能遇到过往的狼。

如此坚持了三年，狼的影子也没看到。但村里有人说，自己在北山劳作时，看到过狗一样灰色的动物，应该就是狼……

又过了两年，我们不再去等狼了。因为，大柳树不知道被谁用电锯砍伐了。据说，树干的中央，流出了血一样的汁液。

三   苹果树

山坳间两亩大的平地上，有五间平房，一口老井。山坳北坡，栽满了苹果树。西坡，也栽满了苹果树。南坡，同样是一坡苹果树。东面，是一条不宽的路，沿着山沟蜿蜒而出，通向村子。

1981年，生产队解散，分产到户。田地分了，牲口分了，

但苹果园不能分。如何剪枝，何时粉花，怎样配药，需要懂行的技术人员才能管理。苹果园，只能整体对外承包。

“一年承包金5万元，承包期20年不变！”村里的广播，连续播了7天，没人敢包。

第八天，老王家老婆带着老王，与公社干部签了承包合同。

“老王家，嘿嘿，一定要赔的。5万，天啊！嘿嘿，老王家这次要赔到底的！”村头，河边，胡同口，村民们咬着耳朵，纷纷议论着。似乎一场好戏，立即要上演。

老王家雇了二十几号人，采用生产队工分制模式，热热火火地干了一年。年底，不仅交了5万租金，每位工人还分得一千元。这令村民们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

第二年，也是如此。看老王家笑话的希望，像被风吹走肥皂泡，慢慢破灭了。

第三年，苹果涨价。外地来村里拉苹果的大卡车，一趟又一趟颠簸在村里山路上。老王家发财了！

第四年，苹果行情依然不错。

有的村民，眼里早已露出嫉妒的目光。某一天，突然有人喊道：“他妈的，苹果树是咱村的共有财产，为什么只能给他老王家赚钱呢？”

马上有人迎合着：对呀！村里的苹果树，应该大家公有！

第五年，苹果园发生小规模的哄抢行为。邻村的果园，几乎被哄抢殆尽。

第六年，村里的苹果树，按棵分到每一户。有的人家分了七棵，有的分了八棵。人们兴高采烈。

第七年，因管理不善，苹果减产。

第八年，苹果结果已经很少了。卖苹果的收入，远远不及种庄稼。有的村民，干脆把果树刨了，种上了小麦。

……

第十一年，山坳的北坡，不见一棵苹果树。山坳的西坡，全是麦地。南坡呢，也看不到一棵果树。五间房子早就塌了，那口老井还在，井里飘浮着五颜六色的农药瓶子。

四   芙蓉树

结婚前，在威海有了新居。

新居楼前是一排芙蓉树，四五米高的样子，精瘦的树干，顶着椭圆形的树盖，像一个蘑菇，更像一把伞。初夏的季节，树上开满了毛茸茸的花，粉红粉红的，在阳光下折射着细密的光芒，微风一吹，如跳动的火焰，热情而奔放。

芙蓉树下，自然是乘凉的好地方。闷热的三伏天，搬了小马扎，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拉拉家常，是居民们喜好的日常生活。配钥匙的大叔，卖海鲜的大娘，在树下摆了摊子，张罗着买卖。一个收废品的小伙子，也将三轮车放在一棵稍大的芙蓉树下，微低着头，等待生意。有时，三轮车上会坐着一位微胖的少妇，怀里抱着约两三岁的孩子。

那时，我喜欢啤酒，三五好友聚在家里，啤酒瓶子自然不会少。打开窗户，喊一声，收废品的小伙子就上楼来了。大概比我小四五岁，有些羞涩，不敢与人对视。穿戴也极为朴素。我问：“兄弟是哪里人？”答道：“河南。”“来，同龄人，进来一起哈点！”乘着酒兴，我请他一起喝酒。“不，不！”，他半低着头边说，边将酒瓶装进袋子，便急急地下楼了。自此，家里的酒瓶，废纸箱，以及写废的宣纸，都要卖给小伙子。小伙子总是飞奔上楼，不说什么话，收拾完便急急地走了。

一年后，三轮车上的少妇，又抱了一个更小的孩子，大一点的孩子则坐在妈妈身边。我问小伙子：“有老二了？”他点点头，立即又半低下头。

一个小伙子蹬着三轮车，车里坐着微胖的妻子与两个孩子，穿梭在火红的芙蓉树下，这慢慢成为小区居民最为熟悉的风景。

女儿两岁的时候，我离开威海，求学于杭州与南京。那时候没有收入，全靠爱人的工资与父母的补贴。生活的艰辛，让我更加关注那位收废品的河南小伙子。出人意料的是，一年暑假回家时，我发现芙蓉树下停放的三轮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更令我惊讶的是，面包车里的妇人，竟然带了三个孩子。

小伙子的服装，也讲究起来。黝黑的脸庞，透着油亮的光，与盛开的芙蓉相映生辉。我指指车，以及车里的孩子，朝他竖起大拇指。他羞涩地笑笑，说：“我在后面这栋楼，买了房子!“然后，又半低下头。

硕士毕业，我回到威海，没有工作，打算继续自己的求学之路。那年夏天特别热，芙蓉花儿开得很旺。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芙蓉树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敞着车窗，打我们身边缓缓驶过。我清楚地看到，车后排坐着三个小孩，副驾驶座位上的夫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而开车的，正是那个收废品的小伙子。

五 枇杷树

买房子，是大事。看了二三十栋，终是没有合适的。

后来跟中介去看一栋二手房。房子所在单元门口，栽了一棵繁盛的枇杷树，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子。底部的枝干，被果实压弯，行人伸手可及。但果子完整地挂在那里，没人采摘过。

看了一下户型，比较理想。我对中介先生说“我跟你去交订金吧！“那位先生很是惊讶，他没遇到过如此爽快的买家。我指指楼下的枇杷树，说：“我看好这棵树了！“

是的，枇杷树上完整的果子告诉我，这里有一群优雅和善的居民。

北方是没有枇杷树的，我只在齐白石的画中见过。南京的冬，阴冷而漫长。推开单元的玻璃门，猛然闻到一股苦涩的清香。寻了半天，才发现这种新奇的香味，来自枇杷花儿。那些小花儿，露出微微的白，羞涩地团簇在一起，隐在修长的枇杷叶子中间，不仔细端详，很难发现的。竟然冬天开花，着实令我这个北方人惊讶不已。人家春华秋实，枇杷却冬花春实，一意孤行，独具个性，我喜欢！

五月，枇杷熟了，泛着金黄的光，在墨绿色叶子的陪衬下，深沉而高贵。果实给人的美感，是远胜于花朵的。邻居们走到树下，大都要抬头欣赏一番，如同欣赏自家养的花草，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某天晚上，我偷偷摘了两个，一个给妻子，一个给女儿。妻子说：“真甜！”。女儿砸吧砸吧嘴，应和道：“比市场上买的甜！”。

随着气温渐高，树上的枇杷熟透了，一群不知名的雀儿，在树间啄食枇杷果儿。再后来，果实腐烂了，树四周弥漫着一股酸酸的味道。待到初冬，枇杷树又开始悄悄开出白色的小花，散发着略有苦味的暗香。

……

疫情中的五月，枇杷依然硕果累累。而我们全家，已与和睦友好的邻居们，愉快地度过了八个年头。

2020年5月12日于金陵

作者简介：

刘元堂，山东乳山人，在南京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