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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草寺的小女子

214

前年的某一天，去济南拜访久违的赖非先生。赖先生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系，长于文物考古与书法理论研究。做学问，像我的初一班主任一样严厉。日常交往，则如村里邻家大叔一般可爱。他交给我一个优盘，用浓重的邹城口音讲：“元堂兄，我最近写的《考古拾趣》，其中有几十篇小文章，你帮我看看。”
我很快做了浏览，其中一篇题目为《一堂未了的课——记衔草寺的小女子》，深深吸引了我。在文中，赖非先生讲道：

那是一次令人难忘的寺院考古调查。
我们的车子顺着104国道，在济南长清区张夏镇大刘庄村口一停，然后岔向山村小路，朝着“人头山”方向一直往南行。走到一堵山坡前，没有路了，我与司机陈安宁只好下车步行，沿山间小道继续前进。大约走了3华里路，有一个村子叫小王庄，问了问老乡，说是穿过小王庄还要往南走。又走了2里，前边一座山，圆圆的山顶酷似人头，哦，大概这就是“人头山”了。山谷的尽头，大大小小的山包上乱七八糟长满了树，山谷底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麦田。除了咕咕鸟在叫，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感觉中的深山老林。我们怀疑自己走错了路，正纳闷间，看见山脚下麦田里有一位女士在干活，跑过去问了问：
“同志，说是附近有座寺院，请问在哪里？”她停下手里的活，用手朝东一指，“那不是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树林里发现一处小院——高高的围墙内北屋3间，东屋两小间。这分明是户人家，怎么说是寺院呢？
我对安宁说：“是不是我这口邹县土话没讲明白。”
“过去看看再说。”安宁言。
近前一看，环境气氛的确像寺院，可惜已经衰败成这个模样了。住户小院的东、南区域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树木。从建筑坍塌之后高低不平的废墟看，仍能感觉到当年寺院的布局与规模。大殿、配房、经塔……的位置及其堆积，南北有序排开，散落在我们眼前。
来到寺院遗址南区，这里耸立着一座“小庙”，小木门锁着，房顶上盖着现代大板瓦。显然“小庙”经过多次多处的挖改修补，已经是遍体鳞伤、面目全非了。但它的基址、底墙仍能体味到唐代风格的存在。我围着“小庙”转了两圈，在不远处发现了几件石刻建筑构件，也是唐代的风格。这时我隐约的意识到，衔草寺虽然肇建于南朝刘宋，而其鼎盛很可能是在唐代。
我与安宁在寺院遗址上来回走，不断地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测量、记录、拍照，大约工作了一个小时，来到住户家小院门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小院大门朝东，门锁着。门前有一片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连一片草叶都难找到。紧靠着小院围墙，摆排着一列树枝堆儿，高约一米五，大约七、八米长。树枝段儿一样的粗细长短，好像用尺子量着截的，整整齐齐，有条不紊。一看就明白，它是这户人家准备的烧材。
突然间，有只小狗嗷嗷地叫着从西边跑来，随后，小狗的主人也来到院子前。哦，就是我们问路的那位女同志。她怎么也来到了这里，难道她在这里住？这里不是寺院吗？寺院里应该有和尚才是呀！我纳闷了。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没进小院，也没给我们说话。顺着东墙向北走到院子的东北角，随便看了一眼，又回来了。坐在门槛石上休息，抚摸着她的小狗。
这时，我才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30岁左右，瘦高个，白皙的脸，头上扎一个小把子。穿一件缀红点的小白褂，一件牛仔裤，一双蓝网球鞋，洗得干干净净，合身合体。心想，这里肯定是她的家，只有她这种风格的人，才能排出如此整齐化一的树枝堆来。
“这是你的家吗？”我问。
“是的。”她答。
待了片刻，我又问：“他们打工去了？”
“没有他们。”她答。
“他们上学去了？”
“没有他们。”她还是如此轻轻地答。
我社交能力极差。有的人走到哪里，哪里一片熟，我真佩服。我毕业分配到省博物馆3年，认识不到10个人。有一天我出差回馆，传达室老头查住我，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我是本馆的人呀！人家愣不相信。
眼前这位女士有问才答，而且多一个字也没有。“没有”2字让我一片迷茫，再也不好意思往下问，再也不知道怎么问、问什么了。
安宁更不爱说话了，拿着相机只是咔嚓咔嚓的到处照。
休息了一会儿，我来到一通碑前看碑文。这是乾隆时期立的碑，在小院门东不远处。
看了一会儿碑文，女士凑过来说：“这上面有两个字不认识，能请教吗？”
“可以，哪两个字？”
她用手指着其中一个，是“蓋”字，别体字，现在基本不用了；另一个字残掉了大半，我也不认识。我很抱歉地轻声说“对不起”。她说：“我们那些同学也不认识。”
“同学们常来找你玩吗？”我有话无话的边看碑文边与女士聊。
“有时来。”又是3个字，没了下言。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带着满脑子疑问同安宁离开了这里。她站在院子的西南角目送我们走，礼貌地摆了摆手，没说一句话。她的小白狗似乎与我们混熟了，摇着尾巴，顺着羊肠小道一直往前送，送到一座小山包的转弯处。我回过头，女士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们慢慢走远。太阳的余晖洒满了周围的山坡，鸟儿们叽叽喳喳飞回各自的窝，破烂不堪的衔草寺将进入它576701个黑夜。我俩走后，寺院里，空荡荡的山谷中，就剩下这位小女子和她的小白狗了。
几里外，我们穿过小王庄，来到一座小山岗上，这里离我们的汽车已经不远了。山岗上一位放羊的老汉，坐在石头上悠闲自得的哼着小调，还没有马上回家的意思。我凑过去向老汉打听，方得知衔草寺小女子的片段信息：
女孩一岁时，父亲不在了。母亲20多岁，独自一人养着她和她的哥哥。解放以后，寺院衰败得已经没有人了。一位老和尚死了，只剩下一位小和尚，后来就成了小王庄的社员。人挺好，忠厚老实，但因为当过和尚，三十来岁也没能娶成亲。生产队里有热心人出面说合，就这样改嫁过来了。走时，本族人把男孩子留下，女孩随妈妈来到寺院，在寺院里长大。后来，继父走了，母亲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人独守寺院。一直到现在，也没找对象。就这样。
   ……
  几个月后，我突然接到泰山管委培训中心丁庆运的电话，“赖老兄，衔草寺的那个小女子，死了！”
我说：“别瞎扯，怎么会呢？”
“真的，老兄，我现在就在她的坟前，一个月前的事。”
我脑子一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喂喂……老丁再次重复。我呆呆的听着，没有办法，只能相信这是事实。
“老丁，你替我弄点树枝编个花圈，插上花，献给她。”
“好的，老兄说的一定办。”
放下电话，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我和雷德侯、蔡穗玲原打算今年再去衔草寺见见她，听她好好谈谈衔草寺的一来一往，她一定知道很多这里的故事……不行了，现在看来，绝无这种可能了。
半年后，也是在泰安，我把这一不幸消息告诉了雷德侯教授，雷老师听后眼睛湿湿的，半天没说一句话。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我很想去看看她的坟，却又无法接受眼前的土堆里埋得竟是这位苦命的小女子。还有她的那只小白狗现在在哪里？它也会自杀吗？
我相信，冥冥之中，活着的人与已故去的某人，也会有着某种缘分。自从读了赖老师的文章，小女子的形象便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我打电话问赖老师：“她没出家吧？她应该谈过恋爱吧？”赖老师说：“听说谈过的，与自己的一位男同学。但男方家里极力反对……后来，无论外面条件多么优越，她都不肯离开，一个人坚守着衔草寺。”
去年夏天,在自驾北上考察辽代碑刻的行程中,我与国栋特意绕道去衔草寺,想去看看小女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据说，公元424年，南印度高僧求那跋摩经水路登岸广州，七年后来到建邺（南京），在定林寺讲经。公元433年，北上至长清人头山，创建衔草寺。衔草寺，顾名思义，以鸟儿衔草建巢一样，来比喻寺庙创建时的艰辛与不易。根据导航，我们沿着崎岖狭窄的山间小路，来到山腰间的衔草寺。小女子生前住的五间小房子，已是歪歪斜斜，土黄的泥胚裸露着，似乎经一场暴雨，便要倒塌。屋前屋后长满杂草，不复有小女子生前的整洁。那座塔状“小庙”，里面供着持刀的关公像，并摆设着各类祭品。一条黑色的大狼狗，拴在小庙边上，伸着长长的舌头急促地呼吸着，懒散地躺在树荫下，无心理会我俩。小庙西南约一百米的山坡上，正在兴建农家乐之类的旅游场所。工人吃喝休息的简易工棚，就搭在五间土胚房的西边。里面发出油烟机或空调的响声，却并未见到人。我与国栋在门口喊了半天，才走出一位近七十岁的老太太。
我指着身边的房子，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您见过这里曾经住着的女主人吗？
老太太摇摇头，说：“我是外地来的。”
“那么，你来这里时，有没有见到一条小白狗？”我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老太太又摇了摇头，微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酷夏午时的山谷，蝉鸣刺耳。烈日下，我和国栋在寺庙周边的荆棘与野草中，希望能寻到小女子的坟墓，点上三炷香以作祭拜。在庙的东坡，看到两尊新雕佛像，以及大量堆积的建筑材料，大概为重建衔草寺准备的。或是因资金短缺或其它原因，看样子已经停工好久。寻了半天，又发现几方残碑斜塔，小女子的坟墓，终是没有找到。临行，我随手摘了几颗野枣放在嘴里，一股涩涩的味道，自味蕾涌上心头。
回南京后，我打电话给赖非老师，汇报自己寻访衔草寺的经过，为没有找到小女子坟墓而深感遗憾。
赖老师说：“不用去找小女子的坟了！村里人告知，小女子的遗骨被她哥哥配了阴婚，据说去了很远的地方。”
2020年5月6日 于南京
作者简介：
刘元堂，山东乳山人，现在南京教书。


文章分类： 艺术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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