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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事370
古林公园的梅 古林公园的梅,自古便被赋予了女性阴柔之美的。 古林公园,以南朝梁时始建的古林寺而名。当时,寺庙四周便广植梅花。每及早春,花香四野,游人如织。一位名叫鲍元的安徽仕人,来此赏梅。因其母乳名“梅”,故逢梅便拜。并捐资修建拜梅庵一座,以缅怀慈母。如今,拜梅庵已不复存在。古林公园的梅,却让人联想到浓浓的母爱情节。 从我曾租住的定淮门二号,到南艺校园,古林公园是必经之路。而这条路,我整整走了八年。因此,古林公园就像自家的院子,一草一木,都能如数家珍。古林公园虽小,却自有妙处。沟壑丘陵,地形繁富。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常春之景。玉兰、牡丹、芍药、菊花,花香袭人;苍松、翠竹、棕榈、山茶,寒冬不败。又有亭台楼阁,人文气息浓郁。而最负盛名的,当属公园里的梅花了。 古林公园的梅,不像梅花山那样集中,而是花开四处,聚散疏密,错落有致。我生性爱梅。红白紫绿,老幼粗细,公园的每一棵梅,都是我的好友。即便在不开花的季节,我也时常去看她们,就像去看望自家的姐妹。 自公园东门入,迎面山坡便是梅岭。宫粉、红梅、白梅、绿萼梅、紫梅,花种繁多,热热闹闹的一坡儿。坡顶梅间,间杂有十馀株松树。密密麻麻的松枝,交叠在一起,茂密如盖。下雨天可以在树下避雨的。以前见过石涛画的罗汉,端坐于松树上。我猜想,大概出自画家浪漫的想象。见到此松,便知树顶果真是可以坐人的。松与梅,岁寒二友,是最好的搭档。白红艳丽的梅林中,间杂几棵墨绿的劲松,可见园艺师的别具匠心。坡下有一株高大的野梅,未经过修剪,枝条蔓延。前几年早春,我时常来画她。但终不得法,为此而苦闷。近日读宋人范成大的梅谱,得知新发的直枝叫气条,是不入画的。心中得了少许安慰。 梅以格胜,以韵高。盆景园里的数十株梅花盆景,奇形怪状,苍鳞枯干,颇有几分韵致的。这里是老年摄影爱好者的最爱。长枪短炮,聚精会神,很专业的样子。老梅著新花,可以用来借喻这些老有所好者的。那天,我在偏僻的一角,画一株刚开的白梅。一位气质不凡的老夫人,走近聊天。她说见过很多摄影者,写生的人却只有我一个。的确,我在古林公园画梅五年,除了偶尔与我同行的朋友,从未见过其他写生者。老夫人是美籍华人,二十岁南大毕业后移居美国。如今回来探亲,想学油画。托我给她介绍南艺的老师。又怕打扰我太久,给我留下电话号码便离开了。不料我联系的人尚未回话,老夫人又折回来了。她出示护照等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说国人有诚信危机。又赠我一小包巧克力,嘱咐可以放心食用,是美国带回来的…… 在古林公园的西坡电视塔下,以及烧烤摊的东北坡上,各有梅十馀株,三三两两,随势而生。因道偏路狭,不为人所关注,算是梅中隐士了。靠近南艺入口的牡丹园,也有几株白梅,树形、花色都不别致,但处于路边,树下总伫立着赏梅的人儿。 我最为挚爱的,要数公园中心那棵老梅了。树围径丈,虬枝如龙。树头的枝干,如渔网交织,全然不类画家的摆布。花期较晚,三月才盛开。紫色的花儿,满天星般的布满枝头,火一样的燃烧,让人体味到到生命的无限力量。好像我们前世有过海誓山盟。凡是到南艺,无论春夏秋冬,抑或风霜雪雨,我都要来看她的。但我一直不敢动笔画她,怕自己目前尚拙稚的技法,不足以表现她的美。有时,我会把头侧靠在她的树干旁,听她心跳的声音。更多的时候,我会在树下默默地注视着她,她似乎也在那里静静的等着我。 如果某一天,你看到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徘徊在古林公园老梅下,迟迟不肯离去。那个人 香雪海 苏州光福古镇的香雪海,一个让人对梅充满无限遐想的地方。据说,唐伯虎在这里画过梅。 丁酉正月初八清晨,我赶到了香雪海。梅花大多未开,游客尚少。自检票口左拐,沿梅间小径行四百米,便有一座小水潭。乱石叠岸,潭水清澈。美其名曰梅池。岸边有横枝水面的老梅二株,以及乾隆手植古梅一株。我将画板放在梅池边。继续顺山路上行,经赏梅亭、摩崖石刻、乾隆御碑,又折回东线,经为梅花节准备的小吃区与盆景园,返回梅池。香雪海并不大,仅半坡而已。与明人姚希孟所说的“衍亘五六十里,窈无天际”,相去甚远。康熙、乾隆莅临此地所作的古诗,我并无兴趣。但所在山名为“吾家山”,以及清初江苏巡抚宋荦摩崖题刻“香雪海”,却给人以暖暖的诗意。 那天第一次写四尺整纸的梅花,画了两张,皆不如意。庆忠特意自昆山赶来陪我。晚饭苏州一同学全家设宴款待。太湖的鱼虾,口味虽不及老家威海的海鲜,但主人待客的热情周到,却是一致的。 翌日,庆忠赶回昆山上班。我一人来到香雪海对面的司徒庙。司徒,指东汉大司徒邓禹。庙内供有诸佛,香火旺盛。庙内最为著名的是“清、奇、古、怪”四株汉柏,经两千年风雨沧桑,依旧古朴苍茂,是不息精神的象征。南艺前辈如刘海粟、张友宪、徐利明等先生,都为其造过像。十年前,我曾随导师徐利明先生拜谒此地。大约是地气使然,现在四株古柏枝叶较十年前更加苍翠了。 庙内后院,是一片梅花。赏梅的人,大都去了香雪海。此地倒是清净。梅花在佛堂传来袅袅的佛乐中,发芽,长叶,落叶,生花,开花,落花,四季循环,应是也浸染了佛性的。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自称是寺庙门卫检票者的儿子,名吴祖彦。他帮我在梅园支起画板,又帮我去水池端水。跑前跑后,快言快语,惹人喜欢。交谈中得知,三岁时,他随爸妈自安徽宣城老家来光福。节假日,爸爸在寺庙门口值班,他便在庙内玩耍。对司徒庙内的花木陈设,他都了如指掌。休息时,他带我去邓禹草堂,去假山,还去佛堂。他逢佛便拜,姿势端正,口中念念有词。我问他口中念叨什么,他说“阿弥陀佛呗!”接着很认真地告诉我,庙里师傅教他拜佛时,每次都要站起来再跪下去,不能偷懒的。我又问他,“你爸爸妈妈信佛?还是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信佛?”他摇摇头。“那你拜佛求什么吗?”,他继续摇摇头,说什么也不求。 除了中午去他爸爸那里吃饭,吴祖彦一直陪着我。他给我带来很多快乐。看得出,他也很喜欢跟我在一起。下午四时许,我收拾画板,要离开。他仰头问我,明天还来吗?我答道,要回南京了!他欢悦的脸色马上沉下来了。 帮我把行李搬到离寺庙很远的车上,吴祖彦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看着他穿过车流湍急的马路,向司徒庙走去。 琅琊山古梅 本来,琅琊山是没有多大名气的。 九百年前,山上有座庙,叫琅琊寺。寺里的主持叫智仙。智仙为好喝酒的好友欧阳修,建了一座亭,名“醉翁亭”。欧阳修一高兴,写出千古绝唱《醉翁亭记》。琅琊山因此而名闻海宇了。 琅琊山,智仙为琅琊寺而来,欧阳修为山水而来,游客为醉翁亭而来。我呢,则为那株古梅而来。 古梅位于醉翁亭西侧,二者仅有二三十米之遥。相传为欧阳修手植,故有“欧梅”、“宋梅”之称。实际上,现在这株为明人所补植。欧梅高两丈馀,龙鳞苍苔,盘旋环绕。四株老干,旁枝四垂,有数间屋大。为我目前所见梅花最为高大者。其中一柱老干,被白蚁噬空,却依然有新枝发出。其生命力之旺,可见一斑。另一老干,因树梢花枝过于茂盛,不得不以水泥柱支撑其倾斜的身躯。像一位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 我来时,正值古梅盛开的季节,花香浓郁,群峰嬉闹。枝头梅花,为五片单瓣,正是宋元人所画的品种。倘若年久的梅树被称为老梅,而这一株当以古梅称之了。仔细观察,即便是最末的小枝,也如百岁寿星的手指,有老气苍劲之意。梅台有清初李崇阳所题“花中巢许”,出自陆放翁《雪中寻梅》“幽香淡淡影疏疏,雪虐风饕亦自如。正是花中巢许辈,人间富贵不关渠”。以巢父、许由两位上古人物来喻此古梅,最恰当不过了。 不知自哪儿飞来一只鸽子,优雅地梳理自己的羽毛。然后便蹲在树枝上,一动也不动了。往来不绝的游客,尤其是孩子们,大声喧哗着,对她指指点点。她置若罔闻,似乎已入定了。花发新枝,鸟栖古梅,大概也只有在醉翁亭旁,才有此等近似微醺的诗意了。 同行的刘懿,画了一张手卷,舒朗的枝干,密集的枝丫,只是没空补花儿。我用枯笔勾勒四棵主干,力求表达其虬劲苍古之美。拍照发在朋友圈,仅有两平尺的小画,被大家误判为四尺整纸大,看来还是画出几分古梅气势的。欧阳修将山水之乐,得之心而述以文。我与刘懿则将古梅之美,得之心而寓以画,也算异曲同工了。 下午三时许,收拾好画板,我们沿山谷而进。当年智仙主持的琅琊寺,如今香火依旧旺盛。刘懿要寻藏在寺里吴道子的画。自山门入,穿越大雄宝殿、藏经楼,直到最后边的雪鸿洞,也没有找到踪迹。洞内坐着一位法师,我去问他。他说,回头的路,你就看到了。我们按原路返回,在大雄宝殿的后壁,果然镶嵌着吴道子“观自在菩萨”石刻像。画中一尊慈善的菩萨,眉目津津,欲向人语。 去年深秋我初来琅琊寺时,在藏经楼前,发现一棵小梅树,枝干穿插优美,很入画的。这次又去寻她,竟然头顶朵朵花蕾,瑟瑟地站在那里,羞答答地等待开放。而旁边的一株老梅,已是落英缤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