蒔花小記

稼穑为本，劬劳持家，乃祖上遗训。余蒔花种草，非为风雅，农夫本色也。

一 、江兰

      己亥歲杪，赴雲南永平花橋村，寫生元梅數日。守梅人何叔家有蘭數盆，皆其婿申兄所養。予戀最幼者，葉狹如韭，亦無花蕊。臨行欲購之。申兄道乃友人新贈，本為瀾滄江邊物。蘭花雅操，君子友情，不可計以錙銖。

於是攜而歸。書“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聯寄贈。

越一年，葉如舊，惺惺狀。庚子春節，吐一柄，生三苞。三苞依次盛開，花似白蝶，芬芳盈室，歴月餘。

雪健兄聞之，歎曰：此花乃瀾滄山野精靈耳！

信哉斯言！

庚子正月二十三 燈下

二 、乡松

髪小張仁東，文藝之士也。嘗尋遍方圓百里之山，擇挖樹根醜怪奇拙者，培以沃土，以作盆景，名聞於鄉里。戊戌春，示余松苗一盆，高未盈尺，采之村南前坡也。

余載而歸寕，置於諸往來者樓北窗外，時時探望，如對鄉鄰。定居金陵有年，不免故土之思。仁東，知我者也!

越兩年，高已尺半，枝條繁，針葉密，葳蕤蔥郁，生機勃然。

噫嘻！山川異域，氣溫有別。生於東魯，耐風霜冰雪。移植南京，忍梅雨酷暑。我家之松，性本挺直高潔，冬夏南北奈之何？

庚子正月二十四 南窗燈下

三 、菖蒲

東坡愛菖蒲。嘗赞曰：忍寒苦，安淡泊，與清泉白石為伍，不待泥土而生者。

余愛東坡，因亦愛其所愛。

托宜興好友，選上等紫砂盆十餘，盡植菖蒲。又置盆於盛水器中，水深幾可沒之，惟露蒲葉尔。初虎須，繼而黃金姬、金錢。歴五歲，無不根壯葉蕃、清香溢遠焉。

有問其訣者。

戲答曰：東坡吾師秘授《石菖蒲贊並序》，云：漬以清水，置盆中，可數十年不枯也。

噫！菖蒲或生於山澗溪流，或水田池塘，喜水故也。凡欲物之久，必先順其天，養其性爾！豈獨菖蒲乎？

庚子正月二十五   燈下

四、 野梅

丙申春初，吾兄郭建贈野梅兩株，高皆三、四尺。一株贈友，一株自養。

露臺西北角有大盆，恰可栽梅。至暮春，發氣條數枝，生綠葉成陰。冬初葉落，花苞滿枝。洎乙未新正，花開遲遲，且瓣小如豆，萎萎似病焉。

翌年，枝叶采采似舊，花開蔫蔫如故。如是者三。余不喜，欲嫁接以它梅，後因事终未成行。

庚子岁初，余避疫於家，終日與諸梅相伴。某日立於露臺西北角，忽覺寒風緊峭，如置身朔北。仔細端詳，風自東西二樓夾縫中來，俗語之風口是也。盖身邊之梅，置身江南，卻飽受冬日冽風之苦。余頓悟而愧甚。

將梅盆東移數米。不日花開，萼瓣飽滿，玉容光潔。色暗紫，極幽冷。其旁諸梅，黯然失色矣。

庚子正月二十六

五 、滴水觀音

滴水觀音，葉可滴水，花如觀音。余因信佛而喜其名也。

癸巳夏，舉家遷金陵。新居中廳設龕，供佛像一尊，乃黃楊木所雕。又於花肆間購滴水觀音兩盆，分置於左右，以喻侍胁菩萨也。

月餘，花開，果然如菩薩端坐，以為吉兆，喜。又三月，葉漸萎，遭霜打状，垂垂將枯矣。余大不悅。

求教一燈法師，回一偈云：彼木佛豈能無香火，此觀音但求有日光！

遂將二盆前移至南窗前，不日生機如舊，顏色茂好，至今已七年矣。

鬻我花者聞之，喟然長歎：草本花竟養七年，吾輩何以存乎？

庚子正月二十七

六 、山 竹

浦口老山，山陰多竹。嘗與明哲、張輝二兄，自山間挖竹三杆，並其根節，植於盆。翌年春，有筍次第冒出。余竊喜。古人有云：新竹高於舊竹枝。以為筍芽必成高竹也。

至七月，竟枝短葉密，粗、高遠不及老幹焉。越四歲，年年生筍，歲歲如斯。究其因，乃盆土狹而薄也。

嗚呼！竹如此，人又何若？

庚子正月二十八

七、托夢梅花

丁酉七月，金陵炎炎。多日不雨，草木焦枯。

時值暑假，余逰於外。夜夢，自家所植梅樹有枯萎如重疾小兒者。晨起，致電妻。答曰：自君離家，日必灌溉，枝繁葉茂，何勞掛念？

余心惴惴。複致電。妻嗔，道：吾未見愛梅勝於妻者也！

明日，妻告曰：一梅為叢竹所掩，不曾見矣。果已枯。其聲亦細，其語也柔。

余急還家。親為灌溉施肥，珍若拱璧。不一月，已發新芽。至戊戌春節，繁華滿枝矣！

噫嘻！鄉賢柳泉居士多志草木精怪，聽者或以為豆棚瓜架虛誕之語，抑刺貪刺虐諷世之意。梅花托夢於我，乃知草木固有情，萬物皆有靈，花妖狐魅皆存其真也！

戊戌年正月

戊戌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