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月初九,人们已八天没出门。确切地讲,是没敢出门。
新型冠状病毒,似乎就在门外的哪个角落等着你。像凶狠的狱警,更像恐怖的恶魔。
小区里异常冷清,大街上异常冷清,整座城市异常冷清。
人类习惯把动物关在笼子里。2020年春节,一只小小的蝙蝠却将十亿人关进笼子里。
笼子里的人们,焦躁、恐慌、压抑、愤怒、悲恸、疑惑,他们无所适从,坐立不安,如同被关进笼子的野兽。
此时此刻,我不由地想起了那条蛇……
那是一条全身泛着绿光的蛇,约一米半长,迅速地穿过花生地,朝小山坡遁去。我和哥举着锄头,紧紧追赶。一锄落下,蛇身两截。而前一截在继续前行,续补一锄,蛇头断落,却仍张大了嘴巴,瞪圆了怒目。
我与哥寻了三块石板,架成灶状。将蛇身置其上,又拾了些干柴,在灶底点燃。火苗很旺,蛇身泛着油,滋滋啦啦地响,一股诱人的香味很快漾满了山坡。迫不及待地捡了一块放在嘴里,无与伦比的香! 是的,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吃肉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至今,我的味蕾还记得那天的香味。
那年我八岁。“你敢吃蛇肉吗?我吃过!啧啧!那真是香!”很长时间内,这是我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的资本。直到有一天傍晚,当我在街头炫耀此事时,被蹒跚而来的哑巴老太听到了。老人家沉着脸,嘴里却嘟囔着什么,双手不停比划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以至于看不到她那深深凹进颧骨的、细小的眼睛。我与小伙伴们,吓得落荒而逃。村里人都知道,哑巴老太是通鬼神的。从此,我不再提此事。
前年,父亲在自家菜园里摘菜时,被蛇咬了手指。菜园恰恰在我和哥当年打蛇的山脚下,蛇是一种叫做“骚土”的毒蛇,土色,短小,毒性强。幸好及时求医,父亲脱离生命危险。听到这个消息,我满怀歉意。在我们老家,蛇与黄鼠狼、蛤蟆等一样,是有灵性的。我不由想起来已离世多年的哑巴老太,以及她那天神秘的举动。而同一年,村子里有四人被蛇咬。难道是那条蛇的精灵回来报复了?
小时候,我家住的三间老房子,院墙石头空隙间,时常会有小蛇吐着舌头,露出脑袋。谁家天棚、屋里,甚至炕上发现了蛇,也是常有的事情。读六年级时,我去深山采植物标本,遇到七、八条长蛇聚在一起,不知是为了交配,还是抢夺食物。以前,蛇很多,但极少有蛇伤过人。
村子东南有座高山,草木繁茂。山上有一块巨大的石硼,石硼下有两个深深的圆洞,村里人称其为“双棒洞”。据说那里住着一条巨蟒。前年暑假,我重登东南山,却发现整个半山腰一片枯黄,寸草不生。有人为了种果树,在山坡喷洒了“百草枯”。百草枯,是一种剧毒农药。草木遇之,瞬间枯萎。类似性能的农药,如乙草铵、一扫光、灭草灵等,被广泛运用。河沟里,小溪边,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农药瓶子。儿时河沟里的鱼虾,早无踪影,甚至连不讨人喜欢的癞蛤蟆,也几近绝迹。而村子是母亲河——乳山河的发源地,大量的残留农药会顺流而下,一直流进大海……
山路边,我遇到一条黄色的小蛇。他急速地扭动着身子,想要逃去。山上寸草不生,水里饱含毒药。他能逃到哪里呢?
于是,原本与人们和平相处的蛇,不,是那些苟且活着的、无处安身的蛇,变得恐慌、暴躁而愤怒。于是,他们开始朝着人们张开了毒口,无奈、慌乱而口不择人。
哑巴老太,当年您嘴里嘟囔着的话语,我曾做过多种猜测:
小家伙,蛇会报复你的!
小家伙,蛇会因你而报复你的家人!
小家伙,蛇会因你而报复整个村子的人!
……
时至今日,我恍然大悟。您当初讲的是:蛇与他的伙伴们,会因你而报复整个国人!人们无处躲藏,只能将自己关进笼子!
在人们奋力抗击疫情的时刻,我无能为力,惟有躲在家里,写下上述文字,作为真诚的忏悔。为我,以及那些与我一样曾经愧对动物的人们。
2020年2月2日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