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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辽碑日记407
2019年7月27日,我駕車自金陵出發,經山西、內蒙古、河北、遼寧、天津、北京等省市,遍尋契丹五京遺址,盡考遼代碑版書跡。歷時二十餘天,得訪碑圖一幀,日記二十三則,凡一萬五千言。今擇其四則,以求教于方家道友。 2019年7月30日 山西神池
凡懸空之寺,必峭壁陡崖,懸空而建,以其險勝也。神池縣烈堡村西南十里有峰曰列石峰,疊石崎嶇,難踐蹤跡。壁間有一洞,深廣可容數百人,名轆轤洞,洞內曾供石佛二尊。明天順四年,道玄禪師發心而建寺,遂以洞名寺,未幾而去。至成化秘空法師至此,謹啟丹誠,勸募眾緣,於岩壁間鑿石翕一楹,內塑釋迦、藥師、彌陀三相,列塑十六高僧。又楹旁建僧室廚寮十數間,規模初具焉。 己亥大暑,余訪遼清河七年《佛殿之碑》於神池長畛鄉史家莊,歸途登崖,遊懸空寺。時不見石佛,屋楹盡傾矣。荒山野嶺,鳥雀雜飛。其間有斷碑數通,多為清時物,記云某年某月重修懸空寺及功德人名。一碑首行云重修關帝七佛聖母廟云云,知該寺曾釋道並供也。 凡物皆有盈虛、存亡之理,合人心者則存,不合者則亡。轆轤窯懸空寺,斷壁殘垣,亂草雜生,荒瘠有年。卻有新砌石階千餘,新塑佛像數尊。知當地信佛道者存焉,寺之興或指日可期耳! 己亥六月二十九日記於朔州旅次 2019年8月3日 大同雲岡
八月三日。 雲岡石窟造像較敦煌、龍門二窟更為繁縟,佛像之多、結構之精妙,世之罕匹。然北魏題記並不多見,惟三十餘條,且因石質粗糙疏鬆而筆劃剝蝕不清,其藝術性亦較龍門廿品相之甚遠。雲岡、龍門二窟主窟皆為皇家所造,為何不見題記,而周邊民間所開小窟卻有明確的發願文?日後當探其究竟。雲岡石窟南壁西側大翕下存遼大康四年張間妻等修像銘記,惜因石質脫落而字跡模糊,但西京所存遼代石刻稀少而見其珍貴。 山東長清靈山岩寺宋治平二年(公元一〇六五年)泥塑羅漢像,不僅時間晚於大同華嚴寺遼代彩塑,精美亦不如也。
雲岡石窟內建有博物館,實超妙之舉,勝於其它石窟。館內藏一遼代石棺,棺蓋上刻天慶四年齊常與妻李氏匣記,高五十釐米,寬廿七釐米,文字部分為方形,邊長二十七釐米,屬遼晚期作品。楷書寫刻工整。 下午去大同遼金元民族融合博物館,內藏兩方遼代帶銘文銅鏡,楷體。遼金時期戰事頻仍,銅供應量不足,銅禁極嚴,銅鏡一般由官府鑄造。鏡背邊緣刻鑄造資訊,包括鑄造時間、監造路府州縣、鑄造官府、名稱官銜姓名及銅鏡重量及花押。二鏡銘一為人物故事圖,雕刻精美,銘曰“西運司監選官”。一鏡為八棱素面葵花鏡,一九八三年大同南關南街窯藏出土,銘曰“荊陘鄭家鏡子”,可能為私家所造。二銘楷書,前者
端謹,後者稚拙。二鏡一官造一私造,銅質、工藝圖案、文字皆有差距。官方所造遠勝於民間。論文《遼代書法研究》當加上硯銘、銅鏡銘文字一節。 遼金元融合博物館所藏乾亨四年(九八二年)許從贇夫婦墓誌銘誌蓋盝頂,中刻雙鳳圖,首尾相接呈飛翔狀。四周刻星斗圖,四刹收分處刻十二生肖圖。每面三個交領長袍雙袖執笏的人形,惟頭上有十二生肖動物標誌。誌文楷書有歐之體勢,多參顏之寬博。寫刻精美,為西京地區遼書法之代表作品。該碑信息著錄較多,不做細記。又去游遼金所建華嚴寺,寺始建於遼重熙七年
(公元一〇三八年),寺分上下,下寺大殿為薄伽教藏殿,意即今天的藏經閣。殿內右側椽底題有維重熙七年歲次戊寅九月甲午朔十五日戊申午時建。佛壇布列遼代彩塑廿九尊,其中以一尊面帶微笑的脅侍菩薩像最為生動,有東方維納斯之稱。殿四周依壁有兩層樓閣式藏經樓,共三十八間。由此可見,有遼一代,尤其是遼中晚期藏經、刻經之事非常興盛。聯繫到應縣遼塔出土的佛經及豐潤木塔的小字契丹藏,可以推斷出當時版刻業因大量需求而繁榮發展。 夜宿大同,翌日開往赤峰。 二〇一九年八月五日補記於赤峰松山區廣場路夢想家主題酒店 2019年8月24日 瀋陽
二零一九年八月廿四日 瀋陽 上午去遼寧省博物館碑刻展廳。在一樓八號,自東漢起,至清止。初進見鑲於牆壁間的碑石,只露三公分厚度,覆以拓裱紙,白字黑紙整齊統一,我誤以為石膏板模製而成,蜻蜓點水流覽而過。直到看完三樓的遼寧歷代展史五個展廳,重返一樓碑石廳,詢問館內服務人員,才知每塊都是原碑,不禁歎息。作為堂堂遼博難道不明白石碑厚度、碑側花紋文字及至碑陰刻字等資訊,都是研究石刻文字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完全鑲於牆中,觀眾只能看見碑陽,並且將真碑做成假碑的效果,是遼博的一大敗筆。 遼博所藏遼碑最為精彩者,為聖宗、興宗、道宗及其皇后哀冊,誌石文字多為歐字,惟宣懿皇后哀冊為典型的柳體。墓誌蓋篆書更是代表遼代書法的最高水準,聖宗哀冊志蓋所書“文武
大孝宣皇帝哀冊”,筆劃圓厚,結字端莊富有趣味;“欽愛皇后哀冊”結字似乎有契丹文字之特點,估計書寫者並善契丹文。“仁聖大孝文皇帝哀冊”則筆劃瘦勁,結字勻稱,直逼李陽冰。宣懿皇后蕭觀音是我關注很久的女詩人,能歌善舞,出身貴族曾深得道宗皇帝寵愛,惜遭人暗算被逼自縊而死。聯繫到幾乎同時期的北宋王朝雲,可以《嫁於文人勝帝王》為題作一篇文化散文。 遼博藏其它碑刻二十餘石,為我暑期訪遼碑所看最為集中的地方。惜每方都覆以拓工紙,雖顯清晰,卻如濃妝女人終不見其本真面貌。年代最早的為遼應曆五年《陳萬墓誌》,形制小且書刻不佳符合遼早期書法風格特徵。而保寧六年(九七四年)《石重貴墓誌》已是歐字風貌,有遼中期書法特徵。至乾亨三年(九八一年)《劉繼文墓誌》,不衫不履,有行書筆意。
大安十年(一零九四年)《耶律慶嗣墓誌》誌蓋篆書,歪斜幼稚如小兒書寫,與隔壁展廳的各方哀冊篆書相比,可謂天壤之別。壽昌三年(一0九七年)《張鬱墓誌》有顏魯公多寶塔意韻,遼晚期書法多顏柳之風,此志可謂也。 重煕三年(一0五四年)《王文喜妻張氏墓誌》形制小,而且內容極少亦屬罕見。可補遼書家者為乾統四年(一一0四年)《北樞密院令妻俠氏墓誌》及《乾統七年趙國夫人張氏墓誌》,有趣的是二誌皆為誌主長男所書,前者為長男劉中道,進士擧弟見帶秘書郎。後者為長男梁慶先,“幼志於學,才行並修,五赴禦試其詮讀之囗,時有憾恨,屢失其選,奉命正禮閣應聖聰亦知千文譽,於壽昌六年十月特恩放進士及第囗禮宴賜袍帶,授子洗馬直史館囗奉閣下文字一經蓂朔芝涵。”二人皆有進士名且書有孝心,當重墨濃彩予以記載。
三樓“遼寧歷代史”之三,為遼金廳。內有經幢一截,梵文經書,惟經名為漢字,軟弱無力,當為遼後期之作。又有沈州卓望山無垢淨光塔舍利石棺,四周刻資助人姓名。瘦勁精道,或為遼中晚期物。出土於朝陽南塔下石函側的《定光佛舍利銘記》為統和二年作,並無明顯的取法唐人痕跡。阜新紅帽子遼塔地宮出土的鏨字銀經卷,有可觀處。至於遼鏡銘、銭幣文字無甚精彩者,不一一記之。 下午訪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處鬧市區。鐵將軍把門,遂返住處。 元堂記於瀋陽客次,時二十三點四十 2019年8月26 遼寧義縣
知者樂水,吾佛亦樂水。古賢建石窟必有二要,一為易鑿石壁,一為壁下臨水。敦煌石窟之宕泉,雲岡石窟之武周河,龍門石窟之伊水,莫不如是。義縣萬佛堂石窟建於大淩河北岸,大淩河水波蕩漾,川流不息;萬佛堂法相莊嚴,佛光萬丈。佛祐水清,水映佛光,歷千五百年而不變,誠靈性之地也。 窟分西東兩區,西區為北魏太和二十三年營州刺史元景始建,第五窟尚存元景手書造像記,斜劃緊結,骨力洞達,為洛陽地區諸元氏書跡遠不及也。東區乃北魏景明三年尉喻契丹使韓貞等人所鑿私窟,五窟尚存。韓貞等題記惜因匆匆而過不得見,自網上尋
來拓片,其水準去元景題記甚遠。二區造佛歷經風化及人為破壞,今多殘缺,偶有留存者亦秀骨清像,圓融無礙,足感化世人。東區一窟供泥塑千手觀音,傳上山下鄉時期,有四五人來窟,猜測觀音像為何物所造。一人魯莽,斷佛之一指,以察究竟。日後其四指為刀具所廢。斯人乃痛改前非,常來拜佛,漸至發達。 東窟上有一小塔,簡練敦樸,當為明清時物。塔上方懸壁植菩提樹,樹下有井,水甘洌。 石窟群東新鑿洞窟夥,其中一窟供地藏
菩薩寶像,左右各書一聯。上聯云“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下聯云“眾生度盡方證菩提”。菩薩尚如此精進,況吾輩乎? 二零一九年八月廿六日上午遊萬佛堂石窟,夜二十三時記於義縣政府招待所燈下
致謝 茂斌、海峰、張楠、國棟、旭光、世群諸兄陪同考察,趙曄作《訪碑線路圖》,旭光、國棟、峰田釋文打字,李敏、偉宏、張楠校對,一併感謝! 作者簡介: 劉元堂,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副教授。 |